引言
在人类与癌症的漫长斗争中,化疗药物因其强大的细胞杀伤能力而长期占据重要地位,但也常常导致严重的全身性毒副作用,限制了其疗效与应用。随着研究的深入,特异性靶向治疗、免疫细胞治疗等策略,革新了肿瘤治疗的理念,但单一疗法往往面临响应率低或出现耐药性等问题。在此背景下,抗体偶联药物(ADC)应运而生,它巧妙地融合了单克隆抗体的靶向特异性与高效小分子细胞毒药物的强大杀伤力,能够将药物精准输送到特定的癌细胞,实现对肿瘤细胞的「定点清除」,同时最大程度地减少对正常组织的损害。
自 2000 年首个 ADC 药物吉妥珠单抗奥唑米星(Mylotarg)获批用于治疗急性髓系白血病以来,ADC 领域经历了从概念验证、曲折前进到如今蓬勃发展的历程。近年来,随着抗体工程、连接子化学和新型有效载荷技术的发展,以恩美曲妥珠单抗(Kadcyla)、维布妥昔单抗(Adcetris)和戈沙妥珠单抗(Trodelvy)为代表的新一代 ADC 药物在乳腺癌、淋巴瘤、尿路上皮癌等多个实体瘤和血液肿瘤领域取得了显著疗效,彻底改变了多种晚期癌症的治疗格局。
表:截至 2025 年 12 月,全球已上市的 ADC 产品共有 21 款,以上为详细介绍(来源:自己整理的)
一、ADC 药物的结构与组成
ADC 是一种由三个核心部分通过化学方法精密组装而成的复杂生物大分子,包括抗体、连接子和有效载荷。
1. 抗体部分
抗体负责识别并结合肿瘤细胞表面特异性或高表达的抗原。早期 ADC 多使用鼠源或嵌合抗体,但易引发人抗鼠抗体反应。目前主流采用人源化抗体或全人源抗体,其免疫原性显著降低,在人体内的半衰期更长,安全性更佳。
理想的 ADC 靶点抗原应在肿瘤细胞表面高表达、均一表达,而在正常组织中低表达或不表达,且抗原 — 抗体复合物应能有效内化进入细胞。
目前成功的靶点包括:
HER2:在乳腺癌、胃癌中高表达,是曲妥珠单抗及其 ADC 药物的经典靶点;
TROP2:在多种上皮癌(如三阴性乳腺癌、尿路上皮癌)中广泛高表达,是戈沙妥珠单抗的靶点;
CD 家族(如 CD33、CD30、CD79b):在血液系统恶性肿瘤中常见,如吉妥珠单抗靶向 CD33,维布妥昔单抗靶向 CD30;
其他新兴靶点如 Nectin-4、BCMA、EGFR 等也展现出巨大潜力。
表:ADC 药物常见靶点信息整理(来源:自己整理的)
2. 连接子
连接子是连接抗体和有效载荷的「桥梁」,其稳定性和可裂解性直接影响 ADC 的疗效和安全性。在血液循环中需要保持稳定,防止药物过早释放,而到达肿瘤细胞内部后,需要及时断裂并释放有效载荷。
目前连接子的类型主要包括两大类:
可切割连接子:依赖于肿瘤微环境或细胞内环境发生裂解,比如肽键连接子(被组织蛋白酶 B 等切割)、腙键连接子(酸性条件下不稳定)和二硫键连接子(被高浓度谷胱甘肽还原)。
不可切割连接子:如硫醚连接子(如 MCC),其在血液循环中极其稳定,但需要在抗体被溶酶体完全降解后才能释放带有氨基酸残基的毒素。此类 ADC 的旁观者效应较弱,但对表达靶点的细胞杀伤更精准。
3. 有效载荷
有效载荷是 ADC 的核心部分,通常是具有极强细胞毒性的小分子药物。
主要有以下几类:
微管蛋白抑制剂:通过与微管蛋白结合,破坏细胞有丝分裂纺锤体,导致细胞周期停滞和凋亡;
DNA 损伤剂:通过与 DNA 小沟结合或引起 DNA 双链断裂,直接破坏 DNA 功能;
拓扑异构酶 I 抑制剂:通过稳定 DNA-拓扑异构酶 I 复合物,导致 DNA 复制叉异常。
图 1. ADC 药物重要组成部分,来源:Nat Rev Clin Oncol
二、ADC 药物的作用机制
ADC 药物发挥作用是一个多步骤、高度协调的过程,可概括为「识别 — 内化 — 释放 — 杀伤」四部分。
1. 靶向结合
ADC 通过其抗体部分,特异性识别并结合肿瘤细胞表面的靶抗原,形成 ADC— 抗原复合物。这种结合具有高度的亲和力和特异性,是实现精准靶向的第一步。
2. 内化与释放
结合后,ADC— 抗原复合物通过网格蛋白介导的内吞作用被吞进入细胞,形成早期内体,随后转运至晚期内体并最终进入溶酶体。在溶酶体的酸性环境和丰富的蛋白酶(如组织蛋白酶)作用下,可切割连接子发生断裂;对于不可切割连接子,抗体部分则被完全降解。这两种途径最终都将释放出游离的、具有活性的小分子有效载荷。
3. 细胞毒性作用
释放的小分子药物从溶酶体进入细胞质,作用于各自的细胞内靶点,例如,MMAE/DM1 等与微管蛋白结合,导致细胞周期停滞于 G2/M 期,诱发凋亡,卡奇霉素引起 DNA 双链断裂等。最终导致肿瘤细胞发生不可逆的凋亡或坏死。
4. 旁观者效应
这是部分 ADC(尤其是使用可切割连接子和膜渗透性载荷)的独特优势,其释放的疏水性毒素分子能够自由穿过肿瘤细胞膜,扩散并杀死邻近的抗原低表达或阴性的肿瘤细胞。这一效应对于克服肿瘤的异质性、清除微环境中的混合细胞群体至关重要,显著增强了整体抗肿瘤效果。
图 2. ADC 作用机制示意图,来源:The Cancer Journal
三、ADC 药物的研发与生产
ADC 的研发与生产是生物工程与合成化学的深度融合,主要包括:
1. 偶联技术
随机偶联:早期 ADC 药物主要通过抗体链间或链上的赖氨酸或半胱氨酸(还原二硫键后暴露)进行偶联。产物是药物抗体比(DAR)不均一的混合物,可能会影响药代动力学和稳定性。
定点偶联:最新的技术常通过工程化手段在抗体特定位点引入反应性基团,实现 DAR 均一的精准偶联,包括半胱氨酸工程化、非天然氨基酸插入、酶催化偶联以及糖基改造偶联等。定点偶联产物均一性较高,稳定性较好,治疗窗口更宽。
2. 质量控制
ADC 的关键质量属性直接影响其安全性和有效性,主要包括药物抗体比、未偶联抗体和游离毒素含量、聚集物水平、电荷异构体等。目前常用于质量控制的分析方法涉及疏水作用色谱、反相高效液相色谱、液相色谱 — 质谱联用、毛细管电泳等多种高分辨技术。
3. 生产工艺
抗体生产:通过哺乳动物细胞大规模培养,生产高纯度的单克隆抗体;
偶联反应:将抗体、连接子 — 毒素中间体在严格控制的条件(pH、温度、缓冲液)下进行反应,优化偶联效率和产物分布;
纯化与制剂:使用多步层析(如亲和、离子交换、疏水层析)去除工艺相关杂质(如宿主细胞蛋白、DNA)和产物相关杂质(如聚集物、未偶联组分)。最后进行配方研究,确保 ADC 在储存和使用期间的稳定性。
四、ADC 药物的临床应用与挑战
目前全球已有超过十余款 ADC 药物获批,覆盖血液肿瘤和实体瘤的广泛领域。例如,针对乳腺癌的恩美曲妥珠单抗(HER2+晚期二线)、德曲妥珠单抗(HER2 低表达及 HER2+后线)、戈沙妥珠单抗(晚期三阴性乳腺癌)已重塑乳腺癌治疗格局;维布妥昔单抗(CD30+霍奇金及间变大细胞淋巴瘤)、泊洛妥珠单抗(CD79b+弥漫大 B 细胞淋巴瘤)成为淋巴瘤的标准疗法;恩诺单抗(Nectin-4 靶向)、戈沙妥珠单抗(TROP2 靶向)为晚期尿路上皮癌患者带来新希望;吉妥珠单抗奥唑米星、奥加米星(CD33 靶向)、贝博米星(CD22 靶向)用于急性髓系或淋巴细胞白血病。总的来说,相较于传统化疗或单纯靶向治疗,ADC 药物能显著提高客观缓解率,延长无进展生存期和总生存期,且安全性相对可控。
尽管前景广阔,ADC 的发展仍面临严峻挑战。
一是脱靶毒性,这是最常见的不良反应。毒素在血液循环中提前释放,会损伤快速增殖的正常组织,导致血液学毒性(中性粒细胞减少、血小板减少)、肝毒性、眼部毒性(如角膜损伤)及神经毒性等。
二是耐药性的产生,肿瘤细胞可通过下调或突变靶抗原表达、改变内吞或溶酶体运输途径、上调药物外排泵将毒素排出细胞、改变有效载荷的作用靶点等多种机制逃避 ADC 杀伤。
五、未来展望
总的来说,ADC 在肿瘤治疗领域发展迅速,在未来的研究中,需研发活性更高、毒性谱更优、作用机制全新的有效载荷,开发对肿瘤微环境更敏感的连接子,实现更精准的瘤内释放。此外,还需将 ADC 与免疫治疗、放疗等手段深度融合,产生协同效应,并基于高通量测序、蛋白质监测等组学数据,绘制更精细的肿瘤抗原图谱,为患者匹配最合适的 ADC 药物。
相信随着科学技术的持续进步和对肿瘤生物学理解的日益加深,更加智能、高效、安全的下一代 ADC 必将不断涌现,为彻底攻克癌症这一人类顽疾贡献核心力量。
参考资料:
1. Kyoji Tsuchikama, et al., Exploring the next generation of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Nat Rev Clin Oncol. 21(3): 203-223.
2. Paul J .Carter, et al., Elsevier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for Cancer Therapy. The Cancer Jour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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